CT片递过来的时候,医生的手指在片子上点了两下。
"左肺下叶,占位性病变。"医生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建议尽快住院,做个穿刺活检。"
张岚捏着那张片子,没说话。
胶片上那团阴影像一只攥紧的拳头,卡在他左肺的位置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医生又补了一句:"如果是恶性的,大概……半年左右。"
半年。
他把片子卷起来,塞进随身的布包里,走出医院。外面的风很大,是雪山垭口特有的那种干冷,刮在脸上像砂纸磨。三年了,他在这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摆了三年摊,卖热汤面,卖些来往旅人需要的零碎。昼夜吹风,熬霜熬雪,他以为自己只是落下了咳嗽的病根,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。
回到垭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他的摊子就支在路边,铁皮小推车,炉锅汤桶,液化气罐,用了三年,边角都磨得发亮。往常这个点他应该在收摊,但今天他站在推车前,没动。
贴身内兜里,有块石头。
灰蓝色,鹅蛋形,质地温润,不像是山上的石头,也不像是玉石。半个月前山壁塌方,他在乱石堆里捡的。捡回来之后一直安安静静,直到今天从医院回来,石头开始发烫。
隔着两层布,烫得他心口发慌。
他把石头掏出来,摊在掌心。
天快黑了,垭口没人。石头泛着极淡的雾蓝色,不刺眼。热度从掌心往手臂上窜,他下意识想把石头扔了,手指却攥得很紧。
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了帐篷。
他住了三年的简易帐篷,搭在避风土坎后面,帆布老旧,到处是修补的针脚。拉链是拉开的。
他走过去,蹲在帐篷门口往里看,地面草皮有压痕,随身背包被拉开了,衣物零碎翻得乱七八糟。对方翻得很耐心,很彻底,但什么都没拿。钱包、零钱、旧手机、灶具,全都在。
唯独像是在找一样很小、很不起眼的东西。
张岚站在帐篷门口,风从垭口灌过来,吹得帆布哗哗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石头。
石头还在发烫。
他没慌。三年高原生活,早就磨平了他的急躁。遇事越险,他越沉得住气。他弯腰把东西一件件复原,背包拉好,衣物归位,帐篷拉链拉上一半,外人路过看去,只会以为是风吹开的。
他不想让暗处的人知道他已经发现了。
当天夜里,他搭了一辆下山的货车,离开了垭口。
三天后,清晨,他推着小车进了县城。
小县城依河而建,老街道窄窄长长,两边矮楼陈旧,铺面林立。早餐铺热气腾腾,油烟漫街,人车嘈杂。和雪山的死寂,是两个世界。
他没急着找旅馆,先推着车在县城里转。老街、桥头、河堤、巷口,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逛,其实在看。看哪里人流密,哪里适合摆摊,哪里的巷子能藏身。
走到桥头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桥头空旷,位置开阔,正对整条河面。早餐、买菜、赶路工人、上学孩童,人流密集,烟火气最足,也最不起眼。一个外来小贩在这里摆摊,不会有人多注意。
他正准备支摊,石头忽然又烫了一下,比在雪山上那次更烫。
他下意识抬头,看见桥头台阶上蹲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四十多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,头发散乱,双手抱着膝盖,头埋得很低。她在哭,压着声音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喘不上气。
周围人来人往,没人停下来。
张岚站在推车后面,看着那个女人。石头在他兜里烫得厉害,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幕:
女人的骨头缝里,卡着一根锈钉。
真真切切的一根锈钉,灰黑色,锈迹斑斑,扎在她脊柱第三、四节之间的骨缝里。钉身很深,锈渣和血肉长在了一起,像是扎进去很多年了。
他眨了眨眼,那画面还在。
女人还在哭,哭得肩膀直抖。
张岚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推起小车,走到女人面前,停下。
"大姐。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"吃碗热汤面吧,我请你。"
女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,满脸是泪。她看了张岚一眼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张岚没再说什么,就在她旁边支起了摊子。点火、引炭、坐锅,动作很快。水烧开了,他下了一把挂面,切了葱花,挖了一勺猪油,撒了点盐。
面很快煮好了。他盛了一碗,递到女人面前。
"吃吧,热的。"
女人犹豫了一下,接过碗。她的手在抖,碗沿碰着嘴唇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她吃了一口,动作顿住了。
张岚看着她。石头在兜里发烫,他能感觉到那根锈钉在松动,女人吃下第一口热汤面的时候,钉身就开始微微震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锈迹。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碰了碰女人的手腕。
皮肤接触的瞬间。
那根锈钉被拔了出来。
一种他说不清的力量,顺着他的指尖涌过去,把那根扎在骨缝里很多年的锈钉,硬生生抽了出来。锈渣剥落,灰褐色的碎屑散在空气里,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。
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然后她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那口气像是积压在她身体最深处很多年,此刻终于宣泄出来。她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,背也挺直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刚才被张岚碰过的地方,干干净净,连红印都没有。
"三年了。"她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哭腔,但已经能喘上气了,"我儿子走了三年……我第一次觉得,能喘上气了。"
她说着,眼泪又掉了下来,但这次是松开了之后、带着点释然的哭。
张岚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他的指尖在发麻,像是长时间泡在冰水里,冰凉彻骨。胸口那股常年不散的闷痛,好像轻了一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石头。
石头不烫了,温度降下来,恢复成那种温润的、微微发热的状态。他能感觉到,石头里有什么东西少了一点。
他估摸了一下,大概用掉了百分之三。
百分之三。
他靠在推车边上,看着河面。女人吃完了面,把碗还给他,说了好几声谢谢,然后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,背也挺直了。
张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还在发麻。胸口的闷痛确实轻了一分,不是错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块石头,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精神创伤***。每拔一个,石头消耗百分之三的能量,作为交换,他自己的寿命会延长一天。
一天。
他算了一下。石头能量现在是满的,按每次百分之三来算,最多还能治三十三个病人。三十三天,远远不够活过半年。
他必须找到更多的人,治更多的人,才能活下去。
桥头的人流越来越密,早餐铺的油烟漫过来,混着河水的湿气。张岚支好摊子,把"热汤面 三块钱一碗"的纸板牌子立在推车前面。
就在这时候,街口缓缓驶过一辆白色面包车。
车开得很慢,不像是在赶路,像是在找什么。车窗贴了深色膜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车子经过桥头的时候,速度又慢了一点,停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开。
张岚低着头煮面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贴身内兜里的石头,又开始发烫了。
比刚才给女人治病的时候更烫,节律也乱了,像是在预警。
他抬眼,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消失在街角。石头的温度慢慢降下来,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,迟迟没有散。
他在雪山垭口的帐篷,被人翻过。对方什么都没拿,只在找一样很小、很不起眼的东西。
现在,那伙人跟到县城来了。
张岚攥紧了手里的汤勺,炉火映在他脸上,明暗不定。
"你们要找的东西,在我手上。"他低声说,声音被炉火的呼呼声盖住,"你们找不到我,那便由我来找你们。"
第二天清晨,他照常推着小车到了桥头。
天刚蒙蒙亮,河面的雾还没散。他支好摊子,生上火,水还没烧开,就看见一个男人朝他的摊子走过来。
男人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一件旧夹克,脚步很慢,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他走到摊子前,没说话,先咳嗽了几声,咳得弯下腰去。
张岚看着他。
石头在兜里发烫,他眼前闪过一幕:
男人的骨头缝里,插着七根锈钉。
七根。
比昨天那个女人,多了六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