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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《提刀向长生》 发表时间: 2026-09-28
三月的临江府,雨下个没完。
平江镖局后院那面镖旗,湿了干,干了又湿,垂得像刚拧过水的湿布,沉甸甸压在杆上。李六斤蹲在旗杆底下解绳子。旗上个月刚浆洗过,花了三文钱。照这么下,这个月还得再洗一回。三文钱,够买两个炊饼,炊饼里还能夹一筷子咸菜。
他绕到廊下,把绳头挽了个死结。这结是他自己琢磨的——雨天绳头松,镖旗掉进泥里,还得再洗。
"六斤!死了没?没死把旗收了来搭把手!"
前院一嗓子。李六斤不用回头,是二镖头罗大用。整个镖局嗓门能跟他比的,只有那头拉镖车的青骡子。
"来了。"李六斤把湿旗往杆上一搭,进了前院。
前院站着个生人。
生人五十上下,穿件酱色绸面褂子,袖口挽得齐整。那料子,绸缎庄挂出来少说三两银子一尺。可他脚上蹬了双旧布靴,靴帮沾着码头黄泥。绸缎裹草鞋,像酒里兑水。
他在跟总镖头铁震山说话。
"……六百里水路,专船专镖。"生人说。
"水路我们熟。"铁震山应。
"不是熟不熟的事。"生人压低了嗓门,"这单活,我出一千两。"
李六斤数钱的脑子一下子开了。
一千两。平江镖局开张六十年,接过最贵一单是六十两黄金,折银五百两。临江府一户殷实人家一年嚼裹二十两。一千两,够过五十年。
"东西呢?"铁震山问。
"明天到。"生人说,"一口棺。"
"什么棺?"
"楠木。三千斤。"
李六斤从廊下探出半边身子。
楠木寻常一口棺材四百斤。三千斤的楠木棺,板子厚得能当城墙。临江府赵掌柜做了四十年寿材,没打过这么厚的板。
"棺材里装的什么?"铁震山问。
生人看了铁震山一眼。
"这个,"他说,"您别问。"
"规矩呢?"
"三个。"生人伸出三根手指,"一,镖银一千两,先付三百两定金,到地再付七百两。二,路上不许开棺,不许问装的什么。三,出了事,镖局自己兜。"
李六斤在廊下数。三千斤楠木,一千两镖银,不许开,不许问,出事自兜。这笔买卖处处透着不对劲。不对劲,就有账可算。
"六斤。"铁震山招呼他。
李六斤跑过去。
"这位客人姓沈,押棺去望仙城。"铁震山说,"六斤,你跟着。"
"为什么是我?"
"你算账快。这趟镖的账,只有你能算。"
生人看了一眼李六斤:"你爹是不是叫李长风?"
李六斤顿了一下。
"认得你爹。"生人说,"你爹十年前走镖,死在路上。我这单活,是替他收尾的。"
李六斤没接话。
**李长风,平江镖局里没人提这名字。大家都说他十年前走镖,路过一处叫鬼见愁的地方,再没回来。尸骨没找到,只留一枚铁坠。坠子不是圆的,是半截没开刃的刀,小指头大小,刀身上糊着层包浆,沉甸甸地挂在李六斤脖子上,贴着肉。
"我爹的事,跟这单活有什么关系?"
"没什么关系。"生人说,"只是告诉你,这单活不是害你。"
"怎么知道不是害我?"
"害你,你爹会托梦骂我。"
生人从袖里摸出个布包往桌上一放,三张银票,每张一百两。布包一角露了块铜令牌,正面铸一个"沈"字,背面铸个看不清的记号。
李六斤认得这块令牌。
去年冬天,码头来个客人身上挂的就是这块。那人下了三单活,单单专船专镖,运的是一口空棺、一只死鹤、一只活的乌龟。三单做完没人问为什么。李六斤当时把令牌的样子记下,标上日期。他认不出的东西都记。
今天这令牌又来了。
"三百两定金,"生人说,"路上花销另算。"
"我要抽二成。"李六斤说。
罗大用在他旁边倒吸一口气。
"二镖头,"李六斤说,"这趟镖您走得了吗?三千斤的楠木棺,六百里水路,不许开、不许问、出事自己兜。您接还是不接?"
罗大用不说话。
"您不接,我接。"李六斤说,"我接了,抽二成,天经地义。"
生人笑了。
"小子,你叫什么?"
"李六斤。"
"李六斤。"生人把银票往前一推,"定了。"
他起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:"明天辰时,棺材到赵掌柜铺子里。你去提。路上不管遇到什么,别开棺。"
"为什么?"
"开了,你收不了场。"
李六斤第二天辰时到了码头。
码头北门外三里,停三十**,人声不断。棺材铺在码头东边,门脸不大,招牌"赵记寿材"。
李六斤进门时,赵掌柜正蹲在铺子里喝茶。
"来提那口棺?"赵掌柜放下茶杯,"你等等。"
他领了四个人进来——扛包的王大、张二、张三,加上赵掌柜自己。
"五个人抬三千斤,"赵掌柜说,"每人六百斤。"
后院正中间搁着一口棺。
楠木,板厚三寸,棺盖上没漆,黑黢黢的原木。棺盖正中用朱砂写了三个字:沈氏棺。
"棺里装的什么?"李六斤问。
"不知道。"赵掌柜说,"沈客人下完单就走了,留一句话,不许开,开了找他算账。"
李六斤蹲下,摸棺盖。棺盖冰凉。
"赵掌柜,这棺下单几天了?"
"七天前下的单,三天前料到,昨晚赶工做出来的。"
"您一个人赶工?"
"一个人。"赵掌柜说,"沈客人出双倍工价。做口寻常寿材五两,双倍十两。"
"三天睡几个时辰?"
"两个。"
李六斤算了笔账。十两银子,三天,一个人,三千斤楠木。
"怕不怕做坏?"
"做不坏。"赵掌柜说,"沈客人把每块板的尺寸都标了。我照尺寸锯。"
他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李六斤。纸上画着棺的尺寸——长七尺、宽三尺、高三尺,板厚三寸,每块板的长宽厚、卯榫位置标得清清楚楚。
这不是画棺材的图纸。这是做机关的图纸。
李六斤把纸塞进怀里。
"这口棺,"赵掌柜顿了一下,"怪。"
"怪在哪?"
"板。"赵掌柜说,"三寸厚的楠木板,能当城墙。我锯板,锯条断了三根。"
"锯条钱沈客人出?"
"出。"
"那还怪什么?"
"重量。"赵掌柜说,"楠木一立方八两到一斤。这口棺体积二十一立方尺,按最重算一千六百八十斤。我过秤,三千斤整。多出一千三百二十斤。我敲了每块板,里头没藏东西。"
李六斤又蹲下,摸棺盖,用指节敲了一下。
棺盖里——传出一声极轻的,像人从很厚的地方透出的气音。
李六斤的手停住。
"六斤?"赵掌柜问。
"没事。"李六斤站起来,"提棺。"
棺抬到镖局门口,李六斤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铁震山从大堂出来:"提回来了?"
"提回来了。"
"路上开过棺没?"
"没有。"
"碰过棺盖没?"
李六斤顿了一下:"碰了一下。"
"听见什么?"
"像人喘气。"李六斤说,"只一声,没敢再敲。"
铁震山把手里的铁胆收了。
"师父,"李六斤问,"这口棺里装的是人?"
铁震山没答,反问:"你爹十年前走镖,路过鬼见愁,再没回来。你爹那趟也是专船专镖。不是楠木,是三千斤的铁棺。"
李六斤顿了一下。
"你爹那趟,"铁震山说,"跟今天这单——一模一样。"
"也是冲我来的?"
"我不知道。"铁震山说,"我只知道,这单活,是冲你来的。"
李六斤蹲下去,又摸了一下棺盖。棺盖还是冰凉。他没再敲。
"明天辰时开船,"铁震山说,"这趟镖,你一个人走。"
夜里没睡。
李六斤坐在后院廊下,看院里的楠木棺。月光落在棺盖上,"沈氏棺"三个字洇进木纹,朱砂红得发黑,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。
他从怀里摸出图纸,就着月光看。每块板的长宽厚标得清楚,卯榫画了叉——三块板有卯,一块板无卯。无卯那块是棺底。棺底能卸。
这是做机关的图纸。
"六斤哥。"
铁小蛮在他旁边蹲下。铁小蛮十二岁,铁震山的孙女,平时在镖局喂马。她爹罗大用常年在外面跑镖,她娘生她那年难产走了。铁震山把她当小子养,起的名儿都带股野气。
"棺材里装的是人吗?"
"不知道。"
"你敲过没?"
"敲了一下,像人喘气。"
铁小蛮伸手摸棺盖。
"六斤哥,我听见心跳了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。"
李六斤把耳朵贴上棺盖。棺盖冰凉,隔着三寸厚的楠木板,他听见——咚。咚。咚。匀称,不急。
"是活的。"李六斤直起身,"别跟人说。"
"我知道。"铁小蛮压低了嗓子,"我爷爷说,这口棺不能让人知道里头有活的。"
"你爷爷跟你说了?"
"说了。"铁小蛮学铁震山的腔调,"我爷爷说,小蛮,你六斤哥这趟镖不干净,你看着他点。"
"你爷爷还说什么了?"
"还说,"铁小蛮说,"要是六斤开了棺,你就把他拽回来。"
"你怎么拽?"
"我拽不动,我就咬他一口。"铁小蛮说,"我咬一口,他就停。"
李六斤笑了一下。
"你爷爷,"他说,"真把你当小子养。"
"我爷爷说了,"铁小蛮说,"镖局里没有丫头,只有趟子手。"
两人蹲在棺材边上。月光落在"沈氏棺"三个字上。李六斤没再敲。
天亮时,罗大用从船那边过来:"六斤,船备好了,辰时开。"
"嗯。"
罗大用看了一眼棺材,压低了嗓子:"昨儿夜里,你听见动静没有?"
"什么动静?"
"棺材里。"罗大用说,"我起夜,听见里头有人说话。"
李六斤没接话。
"就一句,"罗大用说,"她说——别让他开棺。又说了一遍,开了,他就走不出望仙城。"
李六斤攥紧怀里的图纸。
"后来呢?"
"后来没了。"罗大用说,"我趴棺盖上听了半天,再没动静。"
李六斤蹲下去,看着棺盖。三寸厚的楠木板,隔着一层。里头的活人醒着,知道他叫李六斤,知道他要走望仙城。她还知道,他开了棺就走不出望仙城。
他从怀里掏出账本,就着晨光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没记银两,只写了一行字——铁震山·师父·账本。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。每出一趟镖,先把师父的名字记到账本第一页。师父活着,他记一天;师父哪天不在了,他记到自己也那天不在了。
李六斤合上账本,又看了一眼棺盖。
"走,"他说,"去望仙城。"